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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民二庭:融资性贸易的性质认定及通道方责任问题

2026-11-14 12:08 次阅读

【法官会议纪要】

融资性贸易的性质认定及通道方责任问题

(第210次法官会议)

纪要整理:牛伟强

【议题】案涉融资性贸易的法律性质认定以及通道方责任范围问题

【时间】2024年5月29日第210次法官会议

【关键词】民事 买卖合同 循环贸易 融资性贸易 通道 人格否认

【法律问题】

案涉交易模式的性质是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通道方的责任性质与责任范围应如何认定?

【案情摘要】

2022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8日,镇江中某(甲方、供方)与鑫某公司(乙方、需方)签订3份《油品购销合同》,约定鑫某公司向镇江中某采购车用汽油92#(国VIA)1.6万吨,其中1.1万吨单价8990元/吨、0.5万吨单价8790元/吨,总价款1.4284亿元。交货方式为鑫某公司到镇江中某指定的泰兴锦某油库或恒某达鑫油库或南京金某油库自提,交货时间为2022年3月20日前。合同签订当天,鑫某公司向镇江中某支付1.4284亿元。

2022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8日,鑫某公司(甲方、供方)与江西赣某(乙方、需方)签订4份《油品购销合同》,约定江西赣某向鑫某公司采购车用汽油92#(国VIA)1.6万吨,其中1.1万吨单价9000元/吨、0.5万吨单价8800元/吨,总价合计1.43亿元。交货方式为江西赣某到鑫某公司指定的泰兴锦某油库或恒某达鑫油库或南京金某油库自提,交货时间为2022年3月20日前、3月31日前。合同签订后3日内,江西赣某向鑫某公司支付1.43亿元。

2022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8日,江西赣某(甲方、供方)与舟山中某(乙方、需方)、舟山万某(乙方、需方)签订3份《油品购销合同》,约定舟山中某、舟山万某向江西赣某采购车用汽油92#(国VIA)1.6万吨,其中1.1万吨单价9045元/吨、0.5万吨单价8855元/吨,总价款1.4377亿元。交货方式为舟山中某、舟山万某到指定的泰兴锦某油库或恒某达鑫油库或南京金某油库自提,交货时间为2022年3月20日前、3月31日前。合同签订后,舟山中某、舟山万某向江西赣某合计支付2875.4万元。

2022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8日,舟山中某(甲方、供方)、舟山万某(甲方、供方)与镇江中某(乙方、需方)签订3份《油品购销合同》,约定镇江中某向舟山中某、舟山万某采购车用汽油92#(国VIA)1.6万吨,其中1.1万吨单价9068元/吨、0.5万吨单价8883元/吨,总价款1.44163亿元。交货方式为镇江中某到指定的泰兴锦某油库或南京金某油库或常州双智油库或恒某达鑫油库自提,交货时间为2022年3月20日前、3月31日前。合同签订后,镇江中某向舟山中某、舟山万某合计支付2883.26万元(备注预付货款)。

合同履行中,鑫某公司曾向江西赣某微信发出《提货通知》,告知已备好1000吨货物,后因新冠疫情原因未发货。其后,江西赣某向鑫某公司发送《提货函》,要求鑫某公司尽快安排交货。2022年6月10日、6月22日,江西赣某要求鑫某公司于2022年6月25日前履行交货义务,否则依约解除合同并追究其违约责任。鑫某公司向江西赣某发送《律师函复函》,称因镇江中某逾期交货,鑫某公司无法向江西赣某交付油品。

2022年6月20日,鑫某公司与其股东广某公司(持股50%)签订《借款合同书》,约定因经营需要广某公司向鑫某公司借款5500万元,借款日期为2022年6月20日。同日,鑫某公司向广某公司转账共计5500万元。

江西赣某向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与鑫某公司签订的《油品购销合同》;(2)鑫某公司返还江西赣某已经支付的货款1.43亿元并支付违约金;(3)广某公司对上述款项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恶意转移5500万元资金的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等。

【主审法官会议研究意见】

案涉交易模式的性质是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广某公司应否对鑫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关于案涉交易模式性质的认定问题

多数意见认为,从货物走向与资金流向看,本案多个买卖合同形成交易闭环,具备循环贸易特征。从交易逻辑看,镇江中某高买低卖的行为违反常理,江西赣某等其他当事人通过买卖取得固定收益也不符合货物买卖的交易惯例。从货物交付看,各方之间无实际货物流转,不同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相同,与一般的货物买卖存在明显差异。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看,当事人无实际买卖货物的意思表示,不应认定各方成立买卖合同。从政策导向看,国资委禁止国有企业开展循环贸易等融资性贸易,否定本案交易的买卖合同性质有助于督促引导国有企业合规运营。因此,应当认定案涉交易模式为循环贸易,各方之间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借贷关系。

少数意见认为,对循环贸易进行认定的法律依据是《民法典》第146条第1款,该条规定以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本案事实不足以认定鑫某公司明知案涉交易为循环贸易。在鑫某公司具备货物买卖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不能认为交易各方具有借贷的通谋,不宜将案涉交易穿透认定为借贷关系。

(二)关于广某公司应否对鑫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

一致意见认为,否认公司独立人格是股东有限责任的例外情形,除非法律明确规定,否则不宜否认其独立人格。广某公司收到款项后代鑫某公司偿还了银行贷款,并未用于自己公司经营,不符合《公司法》第20条第3款规定的情形,广某公司不应对鑫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主审法官会议决议】

从货物流转、资金流向、收益分配等方面看,案涉交易模式符合循环贸易的特征,当事人不具备货物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意在通过货物买卖开展借贷活动。根据《民法典》第146条的规定,各方当事人订立的买卖合同应认定为无效,相关当事人之间形成借贷关系。鑫某公司对广某公司的借款,不符合《公司法》第20条第3款规定的情形,广某公司不应对鑫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考虑到江西赣某未将镇江中某作为被告主张权利,建议通过向江西赣某释明的方式,要求江西赣某明确是否变更诉讼请求。根据相关情况,驳回再审申请或发回重审。

【编者按】

民营企业为获得融资、国有企业为扩大销售额和赚取利润,在商事交易中发展出了以贸易业务为名行出借资金之实的融资性贸易业务。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循环贸易。司法实践中,如何准确识别循环贸易,正确构建实际出借人和借款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及认定通道方责任仍是难点问题。

(一)循环贸易的司法认定

通常而言,循环贸易发生在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之间,国有企业作为出资方,以签署买卖合同支付货款的名义,通过通道方将资金流向民营企业;民营企业作为融资方,再以支付货款的名义,将本息通过通道方返还出资方。法院在审理循环贸易案件中,首先要解决的是循环贸易的认定问题,即是否穿透买卖合同的表面意思,认定当事人之间形成借贷关系。司法实践中,不少法院从循环贸易的典型特征入手,判断是否存在闭合交易、高买低卖、无货交易等情形。我们认为,认定循环贸易性质的法律依据和落脚点是《民法典》第146条的规定,重点在于审查当事人是否具有真实买卖的意思表示、最终目的是不是实现资金的借贷。买卖与借贷都有资金流通的特征,但是在是否具有交付货物的意思表示上存在根本差异。因此,审查的核心是当事人是否具有交付货物的意思表示。

具体法律适用中,法院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5条的规定,结合缔约背景、交易目的、交易结构、履行行为以及当事人是否存在虚构交易标的等事实进行认定。

值得一提的是,有观点认为,《民法典》第146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为“通谋虚伪行为”,因此认定循环贸易无效应以参与各方均明知借贷为要件。我们认为,循环贸易性质的认定仍应该回到意思表示的解释上来,在一方当事人明知其他主体以买卖之名行借贷之实,但其本身具有买卖的意思表示时,不宜认定其与相对人构成借贷关系。相应地,在一方当事人虽不知其他主体以买卖之名行借贷之实,但其本身也不具有买卖的意思表示时,也应认定其与相对人构成借贷关系。

(二)循环贸易中借贷双方法律关系的确立

在认定案涉交易模式为循环贸易且当事人之间实际形成借贷关系时,如何认定借贷关系的相对方,进而明确合同义务的承担主体,是认定债权债务的关键。一般而言,循环贸易存在三个以上主体,从交易地位上看分别是出资方、融资方和通道方(可能存在两个以上通道方)。出资方与融资方是借贷关系的实际当事人,但是两者之间往往无直接合同关系,而是分别与通道方订立合同。

我们认为,在法律构造上,可以将通道方与出资方、融资方之间订立的合同解释为委托合同,通道方之间订立的合同解释为服务合同,通道方根据出资方与融资方的委托代理其从事借贷行为。出资方与融资方在订立合同时知道通道方与对方之间的代理关系的,根据《民法典》第925条的规定,出资方与融资方之间直接成立借贷关系。出资方与融资方在订立合同时不知道通道方与对方之间的代理关系的,根据《民法典》第926条的规定,由出资方与融资方通过行使选择权确立合同相对方。

在具体案件处理中,当事人依据买卖合同向形式相对人主张权利的,法院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53条第1款的规定,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当事人不予变更诉讼请求的,驳回其诉讼请求。

(三)循环贸易中通道方责任的认定

根据前述分析,当事人根据《民法典》第926条的规定选择通道方作为借贷关系相对方的,相应的通道方根据借贷关系承担责任。但是,在案件事实符合《民法典》第925条情形或当事人根据《民法典》第926条选择向出资方或融资方主张权利的情况下,通道方不是借贷关系相对方。此种情况下,通道方是否应承担相应责任也是司法实践中常见的问题。

首先,应当区分通道方对案涉债务是否具有特别的意思表示。通道方明确表示债务加入或为案涉借贷关系提供担保的,法院可以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判决其承担责任。

在通道方未作出特别意思表示的情形下,其是否应承担责任以及责任承担形式与内容,存在不同观点:其一,通道方仅为债务履行辅助人不应承担责任;其二,通道方帮助借贷双方规避相关禁止性规定或企业风险防控规范,促成借款交易并收取了报酬,存在过错,应承担责任。对于责任承担形式,也存在不同观点:其一,认为应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二,认为应对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责任。关于责任承担范围,一种观点认为应以取得的“通道费”为承担责任限额,另一种观点认为不应设置责任限额。

我们认为,应在确认责任性质的基础上对责任形式及范围进行认定。关于责任性质,在认定案涉交易模式为循环贸易且当事人之间实际形成借贷关系时,当事人之间虚构的买卖合同已经被确认无效。通道方的责任应认定为缔约过失责任,其责任来源有两方面:一是通道方作为买卖合同当事人因买卖无效产生的缔约过失责任,根据《民法典》第157条及第500条的规定,通道方根据过错承担相应责任;二是在借贷合同也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况下,通道方对借款合同成立存在第三人实施欺诈、胁迫行为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5条的规定,应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当事人亦有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的,法院应当根据各自的过错确定相应的责任。关于责任形式及范围,根据《民法典》第178条的规定,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或当事人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不宜认定通道方承担连带责任。根据《民法典》第157条及第50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5条的规定,通道方应当根据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责任承担的具体形式,可以考虑参照担保无效的规定,承担补充责任。实践中结合“通道费”收取情况,作为考量当事人过错责任大小的依据,值得参考。

《商事审判指导》总第62辑收录内容

【大法官论坛】

在中国法学会审判理论研究会商事审判理论专业委员会2025年年会上的讲话

(2025年11月21日)

刘贵祥

【司法文件】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

(2025年12月16日)

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年度报告(2025)

(2026年2月24日)

【政策通知】

上市公司治理准则

(2025年10月16日)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

关于印发《金融租赁公司融资租赁业务管理办法》的通知

(2025年12月4日)

国家税务总局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企业破产程序中若干税费征管事项的公告

(2025年11月27日)

【工作总结】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25年度工作总结

孙德昌

【调研成果】

双重属性下的监管困境与破解之道:法院对管理人监管模式的转型研究

——以近五年(2020—2024年)管理人责任纠纷案例为样本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

关于甘肃省法院保险纠纷案件审判情况的调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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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答网问答】

1.反担保人能否向担保人主张已过本担保期间的抗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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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债权人在保证期间起诉连带责任保证人,保证人未在保证期间内收到起诉状副本,保证期间是否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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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质合并破产中,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的时间应该是关联企业受理之日还是每个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受理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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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执行人进入破产程序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确权判决是否仍有效?该案外人是否仍可向受理破产案件的法院提起确权之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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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经公司股东会决议但未实际交付的股东分红,能否被确认为破产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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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会议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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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伟强

【庭长论坛】

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的问题研究

——以天津法院近年审判数据为分析样本

杨泽宇

【典型案例】

人民法院依法平等保护民营企业合法权益典型民商事案例

【焦点笔谈】

涉公司类纠纷多案由合并诉讼的解构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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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观点】

濒临破产公司董事对债权人责任研究

——以《公司法》第191条为实体法依据

刘海伟

【优秀裁判文书选登】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4)最高法民再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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