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万军，江苏连云港东海县人，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现任教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系，法学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女士与被告李先生2015年10月登记结婚，次年5月生下女儿李女士。本以为是相守一生的开始，可婚后两人总因家庭琐事吵得不可开交，感情慢慢走到了尽头。2025年1月，王女士第一次起诉离婚，后来主动撤诉，但撤诉后就搬离了两人共同的家，和李先生开始分居。
分居期间，李先生租了房子开起汉堡店，王女士则经营着一家汉堡披萨店，两人各自生活、互不干涉。2025年9月，王女士再次走进法院，坚决要求离婚，核心诉求很明确：和李先生解除婚姻关系，女儿由自己抚养，李先生每月支付2000元抚养费，同时因为李先生婚内出轨，要求他赔偿2万元精神损失，案件诉讼费由李先生承担。
面对起诉，李先生倒是同意离婚，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女儿得由他抚养，而且夫妻共同财产要依法分割。双方各执一词，庭审中围绕财产、抚养权等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
法院审理中发现，两人早在2023年5月就签过一份《婚内财产协议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位于江苏省淮安市清江浦区浦南花园34栋409室的房子，连同屋里的装修、家具、家电，全部归王女士所有，李先生自愿无偿帮王女士还这套房子的按揭贷款，直到贷款还清；登记在王女士名下的汽车，是她的个人财产；夫妻共同存款（协议里没填具体金额）归王女士，之后两人各自名下新增的存款，也归各自所有；协议生效前的夫妻共同债务，全由李先生承担，生效后各自借的债，自己负责还；各自买的个人物品归自己，一起买的东西，按各自出资比例分份额。
为了证明李先生婚内出轨，王女士拿出了一堆证据：微信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还有短信、微信、快手的聊天记录。这些证据显示，李先生多次给一个备注“随你意”的账户转钱，金额还有“520”“1314”这种明显带有暧昧意味的数字，加上给对方买项链的钱，总共花了9593.4元。
李先生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没否认，但辩解称，自己是怡家电器的营业员，这些转款可能是同事的客户打过来的，他只是帮忙转到店里，根本不认识王女士说的“张诗云”，还有一笔6463元的转账，他记不清用途了，但肯定不是给婚外第三者的。
庭审中，两人也透露了各自的收入情况：王女士说自己开的汉堡披萨店，每年净收入有六七万元；李先生则表示，自己在电器店上班，每个月工资大概3800元。
除了房子，两人还为两件首饰吵得不可开交。王女士说，自己三十岁生日前一个月，买了一枚价值19500元（46.51克）的手镯，钱是自己母亲和李先生母亲各给了10000元，算是给她的生日礼物，属于她个人的东西，可惜搬离的时候弄丢了。李先生则说，只听王女士母亲提过要给10000元，至于到底给没给，他不清楚，不认可这是王女士的个人财产。
另外，两人婚姻存续期间，王女士还买过一枚价值4586元（约7.1克）的手链，王女士说搬离时也弄丢了，但李先生不相信，坚持认为这手链是两人一起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必须分割。同时，李先生还拿出两人的银行卡流水，说里面有转账差额，要求分割，还觉得王女士没交全流水，申请法院调取王女士的银行记录。
综合所有证据和庭审情况，法院最终作出了判决：一、准予王女士和李先生离婚；二、女儿李女士由王女士直接抚养，李先生从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10号前给王女士1000元抚养费，直到李女士年满18周岁、能独立生活为止；三、浦南花园的房子及屋里的附属设施、家具、家电，归王女士所有；四、王女士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李先生3000元手链分割款；五、驳回王女士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0元，由王女士承担。
案例来源：江苏省淮安市某区人民法院（2025）苏0804民初9082号民事判决书
本案裁判要旨：1. 夫妻双方两次起诉离婚，一方态度坚决，另一方明确同意离婚，应认定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准予离婚；2. 离婚时子女抚养权的确定，应遵循“未成年子女利益最大化”原则，结合父母抚养意愿、抚养能力、子女性别及意愿等因素综合判断，优先保障未成年子女的成长权益；3. 夫妻双方签订的婚内财产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按协议履行；4. 离婚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应遵循照顾子女、女方及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对一方主张财产丢失但未提供有效证据的，不予采信；5. 主张婚内出轨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对方存在重大过错，仅提交暧昧聊天记录及少量特殊数字转账，不足以认定构成重大过错，对该请求不予支持；6.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转账，若一方主张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且无剩余，另一方未举证证明存在剩余财产或恶意转移财产情形的，对其分割请求不予支持；7. 第三方对夫妻共同财产主张权利的，可另行提起诉讼，不影响离婚案件中对夫妻财产的处理。
本案中，李先生最不服气的就是那份《婚内财产协议书》——他觉得房子首付款和装修款是自己母亲出的，房子就该有他母亲的份，协议里说房子归王女士，不算数。这也是很多夫妻离婚时都会遇到的问题：婚内签的财产协议，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张万军解释，我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早就有明确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关键是，这个约定必须是书面形式，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就对双方有法律约束力，双方都得按约定来。
“回到本案，王女士和李先生签的《婚内财产协议书》，是双方自愿签的，李先生自己也承认协议是真的，里面的条款也没违反法律规定，比如房子、汽车的归属，债务的承担，都是双方自己的意思，没有欺诈、胁迫的情况，所以这份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对两人都有约束力。”张万军教授说，法院按协议判房子归王女士，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至于李先生说的“母亲出资，房子该有母亲份额”，张万军教授也给出了明确说法：首先，房子已经办了不动产登记，登记具有公示效力，对外能对抗第三人；其次，李先生母亲的出资，要是没明确说只赠给李先生一个人，也没说要占房子份额，就视为对夫妻两人的赠与；就算明确赠给李先生，也不影响夫妻双方签的财产协议——婚内财产协议是夫妻对自己财产权利的处分，只要合法，就优先适用。
张万军教授提醒，现实中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婚内财产协议“说了不算”，尤其是涉及父母出资的房子，总觉得父母出钱了，就有权说了算。其实不是这样的：父母出资的财产，没明确约定归属，就是赠给夫妻两人的；就算约定归一方，夫妻也能通过婚内财产协议，进一步确认或变更归属，只要是双方自愿，法律就认可。
还有本案中争议的手镯和手链，也和婚内财产协议有关。张万军教授分析：“协议里说‘各自购买的个人物品归各自所有’，手镯是王女士生日时，双方母亲赠给她的，用来买个人饰品，明显是她的个人财产，就算丢了，也不能作为共同财产分割；但手链是两人婚内一起买的，不属于‘个人物品’，就得作为共同财产分。王女士说手链丢了，又拿不出证据，法院肯定不采信，结合手链价值，还有照顾子女、女方的原则，判王女士给李先生3000元，既合理又合法。”
另外，李先生要求分割王女士分居期间经营汉堡店的收入，也被法院驳回了。这也是因为婚内财产协议里约定，“各自名下新的存款归各自所有”，王女士分居后开汉堡店的收入，属于她名下的新增存款，自然归她个人所有，李先生没权利要求分割。
除了财产分割，离婚时最容易吵翻的，就是抚养权、抚养费，还有精神损害赔偿。很多人都不清楚，法院判这些问题的依据是什么，结合本案的判决，张万军教授给大家讲清楚其中的门道，普通人也能看懂。
先说说抚养权——这是离婚案件中，父母最看重的问题。张万军教授说，《民法典》明确规定，离婚后，不满两周岁的孩子，原则上由妈妈抚养；已满两周岁的，双方协商不成，法院就按“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孩子满八周岁的，必须尊重孩子的意愿。这就是法院判抚养权的核心依据，不是看谁有钱，而是看谁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
本案中，女儿李女士已经9岁了，满八周岁，法院肯定会问她愿意跟谁。而且李女士是女孩，跟着妈妈生活，在生活照料、心理疏导上更方便；王女士开汉堡披萨店，每年有六七万净收入，收入稳定，有能力抚养孩子；而李先生每月工资只有3800元，收入相对较低。综合这些因素，法院判孩子归王女士抚养，就是遵循了“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
“很多家长觉得，自己有钱就能拿到抚养权，这其实是错的。”张万军教授说，法院判抚养权，会综合看抚养意愿、抚养能力、孩子的生活习惯、亲子关系等。比如，孩子一直跟着一方生活，突然改变环境对孩子不好，法院就会优先考虑这一方；如果一方有不良嗜好，比如赌博、酗酒，也会影响抚养权的归属。
再看抚养费——王女士要求李先生每月给2000元，法院最终判了1000元，这不是随便定的数。张万军教授解释，抚养费的数额，主要看三个方面：孩子的实际需要（比如吃饭、上学、看病的钱）、父母的负担能力、当地的实际生活水平。
李先生每月工资3800元，收入不算高，而当地的生活水平，加上孩子的基本需求，每月1000元已经能满足基本开销了，所以法院酌定了这个数额。“抚养费不是固定不变的，”张万军教授补充，“如果以后孩子上学、看病需要更多钱，或者抚养孩子的一方经济条件变差，双方可以协商增加抚养费；协商不成，也可以再起诉到法院。而且抚养费一般要给到孩子18周岁，要是孩子18岁后还在上学，没能力独立生活，父母还是要继续承担抚养义务。”
最后说说精神损害赔偿——这是王女士的诉求里，最可惜的一项，最终被法院驳回了。很多人都觉得，只要对方婚内出轨，就能要精神损害赔偿，其实这是个常见的误区。
张万军教授明确表示，《民法典》里规定，只有对方有“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或者有其他重大过错”，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才能要精神损害赔偿。也就是说，单纯的“出轨”，不一定能拿到赔偿，得达到“重婚”“与他人同居”这种严重程度，才算重大过错。
本案中，王女士只拿出了暧昧聊天记录，还有几笔加起来不到1万元的特殊数字转账，李先生又对转账用途作了辩解，虽然辩解的可信度不高，但王女士没有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李先生和别人重婚、同居，所以法院没法认定李先生有重大过错，只能驳回她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
“提醒大家，要是想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一定要提前收集好证据，比如对方和第三者同居的照片、视频，或者重婚的证明，光有暧昧聊天、少量转账，是不够的。”张万军教授说。
还有李先生要求分割银行卡转账差额、申请调取王女士流水的请求，也被法院驳回了。张万军教授解释，离婚时，法院只处理双方现存的共同财产，夫妻婚内的转账，要是一方说钱已经用于家庭生活，而且没有剩余，另一方又拿不出证据，证明有剩余财产，或者对方恶意转移财产，法院就不会支持分割请求。本案中，王女士说转账都用在家庭开销上了，李先生没证据反驳，所以法院驳回了他的请求。
最后，张万军教授结合本案给大家提个醒：婚姻不是儿戏，能好好过就好好经营，真的过不下去要离婚，也别闹得太难看，理性处理财产和抚养权问题，多为孩子着想。签婚内财产协议时，一定要写清楚、写具体，避免以后扯皮；主张自己的权利时，一定要收集好证据，只有证据足，才能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要是有第三方（比如父母）对夫妻财产有异议，也不用在离婚案件里纠缠，可以另行起诉，这样更高效、更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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